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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窮小子“嫁 購買辦公室家具入豪門”后……

追捕
文/董倩(中央電視臺記者)
見到周建功是在東寧縣看守所。中等身材,臉黑瘦,寸頭,穿著羈押期間的統(tǒng)一服裝,白襪子、拖鞋,戴著手銬,被警察帶了出來。遠遠地看見了我和攝像機,皺皺眉頭,但被警察往前帶著走,臉和身體都說著無可奈何。我心里有點發(fā)緊,替他難受。因為如果我是他,肯定不愿意面對媒體,但是已經走到這一步,沒有什么選擇可言,只要沒有絕對的不同意,總要聽安排。我能做的,就是不冒犯他、尊重他,然后完成我的采訪。
等他坐在我面前,我先自我介紹,我是誰、來自哪里、想了解些什么。他非常認真仔細地聽,之后馬上說:"能不能不用我的真名?能不能把我的臉處理一下,別讓人看到?"說這些話的時候,他眉頭緊皺,把臉上已經松懈的皮膚都劇烈地扯動了。然后習慣性地低下頭,搓著雙手,說:"我不想讓我的女兒看見我這樣。"好一會兒,他抬起頭,不是看我,而是看我的側后方。他的目光怯懦、躲避、不安,我知道他想看的是我的反應,但是不敢直接去看,要繞一下,裝作不在意地用目光掠過我的臉。我回應他說:"我們會的,如果你不愿意的話。"他似乎放心了些,開始跟我說起了過去的這十三年。
周建功45歲,從農村考到了牡丹江市的中專,后來又考進東寧縣財政局,能干又會干,很快被提為副股長。小伙子人長得體面,又有能力,前途光明。自然被東寧當地一個有頭有臉的人家看上,把女兒嫁了給他。周建功的岳父是東寧的領導干部,岳母是人民銀行的部門負責人。
沒人知道這步選擇給他帶來的究竟是什么。這個高就的婚姻其實否定了周建功之前的一切努力,別人看他是搭了快車便車,娶了好媳婦,有了好工作,還找到老丈人家這樣的靠山,未來一切妥妥的;岳父家也這么認為,是自己提攜了這個窮小子??芍芙üπ睦镉衷趺聪肽兀恳粋€農村小伙一步一個腳印地付出努力,赤手空拳打拼到現在,進了岳父家的門,心里卻根本沒有以前那樣舒展,壓力越來越大。因為在岳父眼里,他得做出些什么來表明他配得上這個家。
周建功心里的焦急沒人能去傾訴。周圍的人一個個做生意發(fā)了財,讓他如坐針氈,生怕被岳父和妻子拿去比較。他決定自己去試一把,想著別人能掙自己也能,還想著掙到錢讓岳父一家對他另眼相看。但是,不是每個人做生意都會賺,周建功嘗試的結果是賠錢。三四十萬的窟窿在當時對一個縣城的公務員來說就是一個無底洞。
不敢告訴家里,更無從找錢還上,周建功被折磨得寢食難安。他絕望了,想到這事情傳出去會讓他岳父一家顏面盡失,他也會在那個家里永遠抬不起頭,更還不上欠下的幾十萬債。他覺得自己被推到了懸崖邊上。
周建功當時是財政局企業(yè)股副股長兼出納員,有機會接觸大額現金??粗^手的一沓沓現金,他突然想道:如果拿上一筆錢走呢?
我問他:"當時怎么想到的這個主意,這應該是一個再差沒有、再笨沒有的選擇。"他又皺起了眉頭,萬般不情愿地面對這個問題,身體在凳子上挪來挪去,很難受,但最后只能坐回那有限的一小塊地方。再抬起頭來,滿臉的無奈和疲憊,被生活拖得精疲力竭。"我自己也不知道,當時就是年輕,沖動,沒想以后,沒想怎么辦。"
一個農村走出來的男人,娶了一個城市體面人家的女兒,一路拼搏的強勢漸漸被馴化為弱勢,在這個家里,沒有他的地位,男人的自尊心一點點萎縮,生活里的憋屈扭曲著他。當證明自己能力價值的努力以失敗告終時,在周建功心里,這個家就已經回不去了。
沒跟老婆孩子告別,特意選了一個上班上學都不在家的時間,簡單收拾了一下離開了家。我猜想在他最后做出這個決定之前,應該和他的妻子發(fā)生了很不愉快的爭執(zhí)。在爭吵中,他也許愈發(fā)覺得自己在這個婚姻中的失敗,一個入贅的女婿,一個靠老丈人家吃飯的男人,他拼搏奮斗的意義都沒有了。他一定舍不得5歲的女兒,也舍不得一磚一瓦壘起來的家,但是捅下的這個天大的婁子和婚姻中的挫敗感,在那一刻讓他覺得帶著錢逃亡,也許更是一條生路。
與家不辭而別,他坐上了出租車,帶著200多萬的現金漫無目的地開始了逃亡。遼寧、河北,走到哪算哪,不敢住店,不敢坐飛機和火車,哪里能收留他,心里都是感激不盡。
#p#分頁標題#e#"其實,"他說,"從我坐上出租車那一刻,我就后悔了。"那時的周建功哪里能夠知道,后悔將會像大蟒一般緊緊地纏繞他一生,越來越讓他喘不過氣。那個時候他后悔的還只是這個冒失的舉動,直接而且清晰,他未曾想到的是,從那以后,每過一天他都會為以前的每一天的總和而后悔,但是后悔的對象已經變得混沌泥濘、渾濁不堪。意想不到的殘酷現實一天一天地長大,一口一口吞噬著他,愈發(fā)痛徹心底,愈發(fā)麻木不仁。
周建功逃亡了十三年,這期間,他的巨款幾次下來就被人騙得一干二凈。他明知上當,卻不敢聲張。這讓他逐漸看清了自己,沒名沒分,沒權利沒義務,沒錢,沒親人沒朋友,沒有立身之地,關鍵是他自己也沒了。他帶錢逃亡,就是不想讓人找到。目的應該是達到了,但是他也變成了一個多余的存在,哪兒都不需要他,在哪兒都擔驚受怕。周建功徹夜難眠,撕心裂肺,黑暗中他清晰地看見他選擇的是一條通向深淵的生活道路,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下陷和沉淪,每一步都是更糟。不是沒想過自首,但掂量的結果告訴他,不能回去。當初走的時候多少還是個人,現在回去連個人模樣都沒有了,只能給父母和孩子帶來更深的恥辱。就這樣下去吧,繼續(xù)藏著,不再給親人添傷口,所有的難自己消化吧。他知道,早晚有那么一天會有人來抓他。日子最煎熬的時候,他甚至盼著有人能來逮他。
2015年11月,東寧檢察院的檢察官在經過五年細密調查織網后,在山東聊城的一家賓館房間里抓住了他。驚魂甫定之后,他釋然了:"這一天終于來了。"
通往看守所的道路讓他跟現實世界恢復了聯系。他才知道,十三年前他逃跑的第三天,他的妻子就把他留在家里的50萬上交,并且馬上提出離婚。而那50萬當初留給她,想來也是給她家里的一個表白。但是,哪個家需要那筆用自由、用一生做抵押的贓款呢?相隔十三年,知道這些心里還是一緊,恥辱。
他還知道,女兒大了,考上了大學。他自己的父母都還在,很想他。能說什么呢?如果后悔有用,他愿意在過去十三年的任何一個時刻停下來。
我看著他,想著剛剛看過的十三年前通緝令上他的那張大頭照:茂密的黑發(fā),臉上沒有一點兒褶皺,眼睛直視前方,嘴角稍稍抬起那么一點,仿佛帶著笑意,風華正茂,前途無量。眼前的他,佝僂著,臉上的肌肉已經塌陷,顴骨楞楞地凸著,風吹日曬的膚色,眼睛從不正視,躲閃著看一切。
一個人的命運,為了一些無法言說的痛楚而走上一條危機四伏、兇險難測的道路。周建功用他的一生證明,他錯了。
周建功的逃跑選在一個星期五,中間隔了一個周末,直到周一才被發(fā)現。那時候一切的偵查都遲了,只知道他往哈爾濱方向跑,僅此而已,之后就毫無痕跡。沒有任何頭緒,這個案子就放了下來,直到八年以后,被列為公安部B級通緝犯的周建功又重回到東寧市檢察院的視野。王旭光作為檢察官接下了這個案子。從頭開始調查梳理周建國出逃案,讓彼此陌路的兩個人的命運自此有了交集。
王旭光很年輕,大學法律專業(yè)畢業(yè)后直接考到東寧市檢察院,沒有任何刑偵經驗,有的就是初生牛犢的一股子熱情。在反貪局工作五年的王旭光接手案子時已經料想到這是個硬骨頭,但沒有想到這個案子會耗上五年。
無中生有地找線索,家人是唯一的路徑。前妻在收到周建功留下錢的第二天就上交,說明對他已經恩斷義絕,若是有了聯系她也會馬上通報。周建功離開時他的孩子還小,沒有手機、電話供他聯系。母女這條線可以基本排除。分析到這里,王旭光感慨最近最親的人最早、最快、最清晰地劃出界線,這個婚姻得是多么慘淡。周建功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妻子他還能弄點錢,雖然很傻,但如果這女人心里對他有感情,最起碼會停幾天,哪怕只是思前想后這是自己男人的一片心。但他前妻是發(fā)現馬上就交,生怕因他沾上污了自己。周建功的婚姻是多么失敗。
不管周建功做什么,父母永遠都是他的依靠。排除了妻女,王旭光馬上鎖定周建功的遼寧老家。
馬上要過春節(jié),沒有比這個再好的蹲守時機了。王旭光裝扮成一個從山東去遼寧賣年貨的小販,開著一輛農用車到了小村子里,在離周建功父母家一百多米的街上擺起了小攤。他跟大姑娘、小媳婦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賣著貨,可眼睛的焦點始終是在一百多米外的那個院子,看是不是老樣子,看有沒有反常。早早摸清小販是夜里在農用車里睡覺,第二天不用挪地方可以繼續(xù)賣貨。可他晚上不能合眼,得盯著周建功的家,因為周建功如果想家回來也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分,每一個夜晚,都可能出現他的身影。
#p#分頁標題#e#從接手案子那天起,王旭東就開始對著周建功那張證件照沒白天沒黑夜地看。他得把照片看到心里去,得把這張平面的照片看出立體來,他必須得做到在人堆里一眼能把周建功認出來。王旭東把周建功的照片拍到手機里,想象著他要是變胖了會什么樣,變瘦了又會是什么樣,哪個地方什么樣想不起來馬上拿出來再仔細看。唯一的一張證件照讓王旭東看得比熟悉自己還熟悉周建功的那張臉。王旭東心里有了數,只要周建功人出現,就絕不會從自己眼皮底下漏掉。
遼寧農村春節(jié)前的夜晚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凍下來。王旭東在嚴冬的深夜里死死地盯著那個小院,他要忍住困,忍住冷,忍住枯燥,忍住長時間不洗澡。臨近春節(jié),空氣里哪哪都是喜慶團圓的味兒,他還要忍住不去想家,那真叫煎熬。眼見著春節(jié)到了,他家還是沒有一點動靜。白天是不能進村了,否則人家會懷疑為什么這個小販過年也不回家,只能等晚上村子里的人都睡下了,再開著農用車潛回去盯一晚上,第二天天亮前趕緊走。眼見著十五也到了,還是沒動靜??唷⒗渌寄苋?,他年輕,20多歲,什么苦都能吃??梢粋€多月下來沒有任何進展,怎么來怎么回去。這一個多月,王旭東小心翼翼地扮演著別人,生怕哪個細節(jié)不合乎情理暴露了身份。他準備得那么充分,卻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,想想心里那個失落和憋屈。
雖然沒有找到線索,但是排除了一條,這也是往前進了一步。王旭東到葫蘆島周建功哥哥的海鮮攤,那里賣海產品的地方是一個市場,很嘈雜,白天沒法監(jiān)視,而晚上一家人回去就睡,有時候還不回家。感覺無從下手的時候,王旭東偶然發(fā)現,這家人是用快遞進貨,這可是個突破口,這樣就可以在任何時間去他哥哥家了。
弄清楚地址,王旭東馬上去應聘快遞員,他要盡量做通經理的工作,讓他負責周建功哥哥家這一片。年輕人,嘴甜,體格還可以,他很順利地當上了快遞員。貨物可不是臥底,想讓它什么時候到就什么時候到,王旭東要天天跟真快遞員一樣東跑西顛送快遞,還不能心不在焉,如果業(yè)績排在最后幾名就要被淘汰,他得保住這份工作。半個月,終于等到了有他家的快遞。
6月的一天下午,王旭東精心選擇了下午四點這個時間,帶著快遞上門了。開門的是一位老人,王旭光問是不是周立寬,確認一下快遞是否送對,老人說是他的親戚,他不在家。王旭光請求借用一下衛(wèi)生間,通過拖鞋看清了家里的人員情況?;厝ヒ院?,結合工作組的調查,放棄了這一路。放棄歸放棄,王旭光還是干滿了一個月的快遞員工作。他想到的是細節(jié),如果他馬上走了,連月底結算的工資也不要,那么下一個負責這片區(qū)域的快遞員就會議論,說那個小子干半個月,連錢都不要就走了,有問題或是有毛病吧,萬一在周家人面前說,或者他們聽見了,就會打草驚蛇。
雖說排除可能性也是接近靶心,不能說無功而返,但連續(xù)幾個月時間喬裝打扮、神經緊繃得到的是沒有結果的結果,這還是讓年輕的王旭光有深深的挫敗感?;氐郊铱粗约旱钠拮?、孩子,又想到流落天涯的周建功。四十幾歲的大好年紀,為什么就孤注一擲地走上這條回不了家的路呢?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美好的東西不需要用錢去交換。
在家的兩天給王旭光充足了電,他又出發(fā)了。這一次,目標鎖定在周建功的叔叔--吉林白山的一名房地產老板上。
如何自然而然地接近目標,找到順理成章的理由,是每一次臥底的關鍵。與前兩次臥底不同,周建功的叔叔社會關系廣泛復雜,老謀深算,硬邦邦地出現一定會讓他警覺。王旭東摸清了他的公司和家庭的基本情況,但接下去再怎么接近他,十幾天都沒有想好。
突然有一天,周建功的叔叔的公司大門口貼了一則招聘廣告,招工人和司機。機會來了!雖然不是給周建功的叔叔開車,只是往工地拉材料的卡車司機,但只要有了這個突破口,后面就能找到機會。一切都得小心翼翼。證件當然不能拿出來。找到哈爾濱的一個朋友,長得方方正正、濃眉大眼,跟王旭光說不出哪有點兒像,于是拿著去應聘,稀里糊涂地就過了,一個月2000塊錢,先干著再說。
應聘上了就真得干活,王旭光在工地開了整整兩個月的卡車。這兩個月,他把公司里的工程項目情況弄清楚,把人際關系搞好,除此之外沒有實質性進展。但所有這一切都是必需的,沒有這些鋪墊,機會來的時候沒準會露馬腳。王旭光利用各種機會和公司每個部門的司機聊天,他發(fā)現老板的司機從來不跟他們混在一起。有一天,公司里拉財務辦事的司機無意中說到不想干了,近幾天就走。王旭光聽見后回去就跟項目經理說,這邊活太累了,腰受不了了,能不能把他安排到財務那邊去開小車。前兩月請吃飯、拉關系結下的人緣,此時起了作用,二話沒說,王旭光開始給財務開車。他心里吐了口氣,總算往前走了一步。
#p#分頁標題#e#在小車上能跟財務聊天,漸漸地也開始了解更多、更深的信息。王旭光覺得自己就是在幽暗的隧道里穿行,總盼著再往前走走就能看見出口,但是遲遲不見前面的光亮。有的時候真是煩躁,他在心里問自己,這么干下去什么時候是個盡頭?他又想到前兩次的臥底行動并沒有結果,假如這次仍然如此,怎么辦?可是該排查的關系都排查了,就剩下周建功的叔叔,他到底和周建功有沒有關系總得有個結果,連個說法都沒有,不是白干了嗎?已經走到半路,往回走也是不可能了。
在等待中,中秋節(jié)到了。王旭光的心里很不是滋味,在外面一待就是一年半年,又不能和家里說實話。他現在不是他自己,他過的是另一個人的生活,整日提心吊膽,一旦打電話報平安某一個細節(jié)說漏了嘴,馬上就會處于危險之中。他腦子里又出現了周建功的臉。僅僅是幾個月,他就已經徹底體會到人過著不是自己的日子是多么扭曲艱難,而這樣的日子周建功只要是逃亡就要過一輩子。周建功會后悔吧?會不會有一天自首呢?好在自己的任務總有結束的那一天。
在三個月枯燥的蹲守以后,突破口終于出現了。王旭光拉著財務去銀行辦事。在車里他問會計:"姐,這錢存哪兒?"會計說存到遼寧的身份證上。就這"遼寧的身份證上"一句話,王旭光猛然看到了隧道前方的亮光。
匯報給工作組以后,偵察的全部重心放在了這里。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了,要盡量快地接近周建功的叔叔。王旭光給周建功的叔叔的司機找了一份工資更高的工作,空出的位置暫時由他來頂替。
準備了那么久,就是想接近周建功的叔叔,現在真到他身邊了,王旭光卻緊張起來。之前漫長的準備和等待是在黑暗中摸索尋找光亮,現在看到了出口,越是準備得久,到沖刺時就越緊張。王旭光告訴自己,穩(wěn)住,千萬別慌。
他的對手是一只老狐貍,豐富的閱歷和聰明的頭腦,讓王旭光每走一步都要想好。跟支走司機不一樣,對付他,只能等機會,不能制造機會。追逃跟打獵一樣。獵人要在物質上和心理上做好充分的準備,要有足夠的耐心。獵物再隱蔽也會留下痕跡,時間足夠長就能發(fā)現規(guī)律,尋找到了規(guī)律捕獲的可能性就大。但時間的長短仍要看運氣,這可不是獵人能掌握的。
前幾次臥底的結果,王旭東并不滿意,因為他想要的是抓獲獵物,卻只收獲了排除目標。他是個年輕的獵手,還沒有豐富的捕獵經驗,總覺得一出手就應該有所收獲。幾次表面上的無功而返打擊著這個年輕人,卻也在磨煉著這個天才捕獵者的耐性,暗地里教給他做一個好獵人必備的條件。王旭光事后才意識到,前幾次的排除法讓他一點一點地縮小了獵物的范圍,他在一步一步抽緊收口,目標越來越清晰。其實,運氣也不是完全不可把握的。付出了足夠多,辛苦的努力就可以為運氣的到來積攢條件。經過了兩年多枯燥卻需要隨時保持機警的臥底,運氣如期而至。
一天下午,周建功的叔叔要坐車出去辦事。剛一上車,他突然拍了一下大腿,埋怨自己說真是老了,樓上辦公室門竟然忘關了,讓王旭光趕緊去關一下。王旭光聽到這句話,狂喜的心都快蹦出喉嚨口,他在這里快半年了,從貨車司機一直蹭到給老板開車,等待的就是能有機會去老板的辦公室,沒想到這一刻突然來到。他脫離了周建功的叔叔的視野之后,箭頭一般沖進辦公室,短暫的時間里要干的事太多,要熟悉辦公室的格局,看辦公桌上都有什么,才能發(fā)現什么其他的東西。但沒有想到的是,他進門的第一眼,竟然看到保險柜的門是開著的,里面就放著那張會計說的"遼寧身份證"。這一切仿佛就是為了他而準備的。王旭光按捺住激烈跳動的心,用手機照下照片,他知道他的任務往前邁了一大步。
第二天,周建功的叔叔見到他說:"你可真是的,讓你關門就管關門,沒看見我保險柜開著?不知道幫我關上?"王旭光笑笑,心想:好了,我該走了。
#p#分頁標題#e#王旭光并沒有馬上離開,而是又干了一段時間,期間不停地在老板面前接到未婚妻催他回去結婚的電話,直到老板讓他趕緊回家去結婚才走。至此,他整整在這里花了半年。所有的信息都梳理出來,周建功的叔叔既然有能力為自己辦兩個身份證,就有辦法給周建功也弄上一套身份。密切關注他的叔叔,總能找到他倆的交集點。
等待仍在暗中進行著,時間又過去了兩年。在此期間,王旭光也辦其他的案件,但是他的注意力絲毫沒有轉移,時間在慢慢地把他磨成一個有耐心的獵手。辦案人員都知道,追逃這事要耐得住,但又不能一直靜靜地等,人只有在動起來時才會露出馬腳,如果總是一動不動是抓不住逃犯的。適當的時候就要刺激一下,晃動晃動,看誰會怎么動。
派出所打電話給周建功的父母,勸他們趕緊讓兒子投案自首,連逃到國外的逃犯都能抓回來,他最后能跑?自首還能爭取寬大處理,要是被抓回來就是從重判處了。父母被刺痛了,沒過兩天就打電話給周建功的叔叔,對方聽到這個消息處理得很警覺,說你們不用管了,接著就把電話掛了。盡管只說了一句話,可王旭光從"不用管了"幾個字里聽到的是豐富的信息??跉馍系墓麛喾置魇窃谡f,我來處理這件事。果然,一周之后周建功叔叔拿著遼寧身份證住進了大連一家賓館。
調查組全部出動,緊緊地盯著周建功的叔叔的一舉一動。越是大軍壓境,越是不能打草驚蛇,直到退房之后才進到賓館,把所有的信息全部調了個遍??粗粗?,一張臉突然讓王旭光一機靈,是他嗎?王旭光對周建功的了解,基本上都來自那張十幾年前的證件照。他的眉眼、他的神情、他嘴角那極其微小的一個上揚,在漫長的等待里不知被王旭光拿出來琢磨過多少次。王旭光追蹤了他五年,在扮演別人去接近他的時候,夜里躺在床上,腦子里檢查完一天下來自己有沒有閃失的同時,也在猜想周建功此時在哪里,在干什么。素昧平生的周建功,占據了王旭光的全部,不管干什么眼前都會出現這個人。即便如此,在這張照片前王旭光還是不敢肯定。變化實在太大了,照片上是一個皮膚紅黑、粗糙的中年人,臉、眼睛和嘴都耷拉著,尤其是那雙眼,渙散的目光里有厭倦、有疲憊、有呆滯,還有警覺,而他熟悉的周建功,年輕帥氣,從眼睛里都能看見太陽。這不是正常的衰老過程。十幾年下來,人會變成這樣?拿回單位,技術部門人像比對出是同一個人。王旭光又拿著照片找到周建功的朋友,看了又看,沒錯,是他。周建功換了身份證,換了名字,換了地址,也讓歲月換了臉。用新身份證把周建功的活動軌跡查出來以后,接下去就是守株待兔了。
山東聊城的一家小賓館,做生意的緣故,周建功經常住在那里。等到他辦好入住,王旭光和同事已經布好天羅地網。王旭光敲門說查房,周建功在里面沒有防備,王旭光推開虛掩的房門,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床上看電視。四目相對幾秒,那幾秒,王旭光心里像熔巖即將噴吐,激動得發(fā)抖。五年,終于見到他了。王旭光迅速出來,給全副武裝的警察一個眼色,又是幾秒,周建功被制服拿下。
結束了。
王旭光面對面地看著他追捕已久的周建功,脫口而出一句話:"我終于見到你了。"
周建功不知道具體是誰在追捕他,但第六感告訴他,一定有這么一個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他。王旭光明確地知道周建功,但是不知道這個追捕的對象在哪里。兩個人都在暗處,彼此心里都知道對方的存在,但一切都在無形中進行。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,兩個人的心都落地了。沒怎么抵賴,周建功就承認了。
回東寧的車上,沉默許久的王旭光突然發(fā)出了一聲長長的叫喊,伴隨著喊出的是不斷流出的眼淚。五年,終于有了一個交代。這期間,王旭光曾經很多次問自己,為什么一定要把周建功追回來?時間過了那么久遠,他當初帶走的200萬現在可能已經花干凈,為什么還要他這個人?
多少個不眠之夜,王旭光終于想明白:如果我抓不回來他,他做了惡卻沒有被懲戒,法律就輸了,公平就輸了。如果學法律、搞法律的人不能像啄木鳥一樣去把蟲子叼出來,一只也許沒什么,但逃脫的蛀蟲會衍生出更多的蟲子,大樹終究有一天會被掏空。
王旭光2006年大學畢業(yè)來到東寧檢察院,完成周建功案已經是2016年。王旭光的這十年跟周建功有相同之處,就是有大量的時間是在不見光亮的黑暗中等待,但是他們在黑暗中行進的方向卻截然相反。
#p#分頁標題#e#經過這十年,黑暗中的等待讓王旭光無比期待隧道的盡頭,黑暗中的摸索更讓他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責任。初出茅廬的青澀和毛躁漸漸褪去,時光歷練出了一名優(yōu)秀的檢察官。他是個魁梧的小伙子,濃眉大眼,方正的臉上那雙眼睛有時還會閃現出年輕人的活潑,夾雜在堅定的眼神里,讓人覺得這個年輕人既可敬又可愛。同樣是十年,周建功在黑暗中只能是沉淪,他看不到方向,并且他注定看不見光亮和出口。年輕時的一時沖動,恐怕不會想到前途是如此艱辛無望。
人生,可能就是那一步。

摘自《懂得》,董倩著,東方出版社,2017年8月上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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