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梁靈芝（東莞）

秋漸深，夜露透出寒氣。天卻藍(lán)得透徹、高遠(yuǎn)。走在秋的田野，隨處可撞見野菊花。路兩邊的楊樹下，塘埂上，荊棘叢中，溝邊。一叢叢，一片片。金燦燦的小菊盞簇?fù)碇?，一直涌向遠(yuǎn)方。

我在鄉(xiāng)下長大，童年的記憶卻沒有野菊花。野菊花開時，我小大人忙著收秋，撿黃豆，拾棉花，溜紅薯。野菊花悠閑它的，我忽略了。

當(dāng)我的目光被一片野菊花照亮?xí)r，眼角已蜷縮歲月的細(xì)紋。學(xué)會了東籬植菊，偷閑望南山。

那時，還在鄉(xiāng)村教書。我每天都穿過一條田間泥土路，路兩邊的楊樹高大而豐茂。樹與樹的空隙，稀疏的幾莖草色?？床怀龀啥啻髿鈭?。可連著幾場秋雨后，一點點綠倏而蔓延開來。路兩邊的莊稼被撂倒，歸倉，風(fēng)摘取了枝頭的黃葉。放眼遼闊。大地漸次褪出綠色，把土灰色的舞臺交給野菊花。野菊花迎風(fēng)斗霜，綻放一個季節(jié)的風(fēng)情。

女兒八九歲，無憂無慮的，嘴角一天到晚掛著歌。上學(xué)路上，我倆騎自行車穿過野菊搖曳的泥土路，心情一片明媚。有時也步走。一路上，踩著野菊的清香，女兒蝶兒一般飛，捧回大把大把的黃花。我家窗臺、電視柜上插的都是。她拿罐頭瓶盛水養(yǎng)著。印象最深的則是，我辦公桌上總插有野菊花。學(xué)生捎來的。喝茶時，我喜歡摘幾粒和炒青一起泡。玻璃杯透明，湯水清淡，花黃芽綠。不說喝茶，僅僅看著就滋潤，清心。我辦公桌上的野菊花從沒有枯萎過。每隔一天，自有小女生悄悄地?fù)Q上掛露珠的。改作業(yè)累了，對野菊凝神，有著金屬質(zhì)地的陽光撫摸著花束，并在地上投下菊影。一縷風(fēng)吹過，菊的清香在室內(nèi)彌散。心香隨之彌散。

我年年尋訪菊，四處捋野菊花。記得那年在一初中代課，時間相對寬松。沒課的時候，校長允許我們?nèi)鰵g，上街買菜。那天，我和女伴一合計，在自行車后座夾條蛇皮袋溜出校，順引丹渠捋野菊花去了。大渠路邊遍種松柏，樹旁茅草叢生，野菊花傲然于茅草叢中。拉來花莖，大把小把地捋，拋進(jìn)袋子。捋完眼前一片，遠(yuǎn)處還有更耀眼的。一節(jié)課收獲了大半袋子。歸來，門前鋪幾張報紙，不加掩飾地撒開曬。潘校長沖我們吹胡子：“曬曬干啥？炒炒吃了！”我們不炒。曬干后，裝枕頭。清火明目。

野菊花質(zhì)樸，平凡，率真，不嬌氣。菊花盛會上見不到它的身影，卻安于車馬稀的荒僻地。循節(jié)令葳蕤，吐蕾放花，香飄四野。它依短墻，傍籬笆。恬淡，古樸。一朵黃花鎳幣大小，億萬萬朵連起來沖天香陣。花與花相擁，根牽扯著根衍生。 一個“野”字，讓我更多幾分偏愛。它的香氣比盆栽的更正，香得凜冽，有著沖破苦寒的風(fēng)骨。折一把野菊花，指間、衣襟沾帶的香味，一兩天不散。

“莫道西風(fēng)全肅殺，行邊無處不黃花”。秋的田野，草木刪繁就簡。一叢叢野菊花裝點秋光，金光燦燦。立于秋風(fēng)，繁華榮枯，來路歸途盡現(xiàn)?！皦m世難逢開口笑，菊花須插滿頭歸”。登高望遠(yuǎn)，看見一路走來的悲喜，看見了大美至樸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