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想寫文，紀念一下那個年代。

那是一個擁有“絕對出版自由”的年代。所謂“絕對出版自由”，就是當時任何一個書商的總經(jīng)理，只要坐在辦公室里一拍腦袋，幾天后，市面上就能出現(xiàn)一本面向全社會銷售的“出版物”。

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或地區(qū)，即使是自稱出版完全自由的國家或地區(qū)，恐怕也沒有這種不需要任何登記注冊，不需要任何官辦報備手續(xù)的“出版自由”。

偏偏，在中國的某個短暫的歷史階段，卻曾經(jīng)真實地存在過。

在今天看來，這其實就是一個有著自由非法出版的時代。而一些行家，更喜歡使用極為通俗的行業(yè)用語，簡稱那個時代為“黑書時代”。

1

1998年的一天，我在辦公室接到了羊哥的電話，希望我可以成為他的“寫手”。

羊哥是個出版商。用當時的話說，他是一個很懂“二渠道發(fā)行”的大書商，通過出版通俗雜志揚名業(yè)內(nèi)。

據(jù)說，羊哥曾因出版兩本雜志——《世界十大富豪》和《中國十大富豪》，便賺了800萬，在圈內(nèi)有“中國雜志之王”的美稱。當時，大批量出版一本雜志的印刷費用不到1元錢，而雜志的零售價通常為10元，書商通常以5折的價格給批發(fā)商。

當時，那兩本雜志各印了100萬本，羊哥賺得金缽滿盆，粗算就有800萬——而在當時，千萬富翁極少，億萬級富翁多用來描述境外富豪。

與羊哥結(jié)識，源于我寫的一篇稿被別人賣給了他，據(jù)說銷售成績還不錯，羊哥便記住了我。

能夠成為羊哥的寫手，且可以獲得他的信任、親自為他寫稿，得讓他欣賞才行。用羊哥的話說：“一般的寫手，都找不到我?！?/p>

羊哥本就是一個商人，欣賞或不欣賞，通常只用業(yè)績說話——他就是再不喜歡你，也不可能不喜歡你能為他賺錢的手藝。

當然，羊哥在寫手圈的口碑還是相當不錯的。

據(jù)說，羊哥辦公室的老板臺上，放著一個醒目的提示：閑談，請不要超過三分鐘。

文字由羊哥親手寫下，也嚴格執(zhí)行。他和寫手談事情，通常是倒茶、吹牛三分鐘，便會直接切入正題，告訴寫手寫什么，什么題材，多少字，何時給他交稿。最后問一句：“寫嗎?”

寫手若答應，羊哥便拿出一沓錢來，數(shù)一數(shù)，放到你面前。通常，這是為羊哥寫稿總收入的30%，算定金。

和書商合作久了，寫手們都明白，不預支定金的合作都是放屁。羊哥從來做事都是給定金的，說明他已經(jīng)深思熟慮，并承擔風險——能夠和你一起承擔風險的承諾，這才是有效的承諾。

寫手收錢后，羊哥便會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下幾筆，包括收了多少錢，何時交稿等。整個過程，寫手只帶一張嘴，包括收錢，也從來不用給羊哥簽字打收條。

寫手完工后，羊哥通常也不會看，只是清點一下稿件的字數(shù)，確認稿件的數(shù)量夠足之后，便將剩余的70%款一分不少地給你。

當然，若寫手實在寫得不好，羊哥最終用不上，錢也會一分不少地給你。只是，在羊哥的心里，你從此就不會是他的寫手了。所以，寫手和和羊哥“合作”，是本著做生意的想法去的，不好好做，無疑是壞了自己的生意。

畢竟，文人賣文，書商賣書，各有分工和活法。

通常第一次和羊哥交流時，寫手一般都不知道自己的東西將登載到何處，賣到哪里以及署什么名，而且萬一寫的東西被改成了反動的、黃色的文字，那也是要蹲大牢的。因此，多少有些不放心。

每當羊哥一聽這話，就嘿嘿一聲冷笑：“你以為書商是什么人啊？你敢寫反動的，他書商敢?guī)湍阌?？寫書坐牢，我書商還能保命嗎？再說，寫黃色的，你能寫得過金瓶梅、肉蒲團嗎？反正都是黃色的，盜印這些黃書，還不用付稿費呢！”

所謂文責自負，沒有了這“反動”和“黃色”兩項負擔，寫手們自然也膽大了。

所以，這天，當我放下羊哥的電話后，心里還是有些期待的。也不免嘀咕：“羊哥到底想讓我寫什么呢？”

通常書商要寫手寫什么，是打死都不會在電話里說的。主要是怕你不寫，又把計劃泄露了，更怕你帶著他的計劃和別的書商合作，這就相當于把商業(yè)機密給賣了。

當年，這個城市里書商云集，而書商與書商之間的競爭，主要依靠的就是三個方面——發(fā)行能力、寫手和題材。

其中發(fā)行的競爭不大，只要各有好處，發(fā)行問題書商之間甚至可以互相幫忙；其次，寫手資源原則上也能合作，“用錢招呼過來”就可以。因此，書商之間的競爭，最重要的環(huán)節(jié)就是題材，題材通常都出自書商們自己的腦袋，能抓到當下最熱門的題材，這才是書商的核心競爭力。

2

這天下班之后，我便去見了羊哥，沒想到我這是自投羅網(wǎng)，因為此次羊哥找我商量的事情，正是要“關押”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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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媽的！他媽的！他媽的！”羊哥坐在辦公室里，一見到我，就直接沖我笑罵了三句“他媽的”，說時臉上又泛著笑，還起身為我端茶，讓我一下沒反應過來。

“我這個人真蠢，沒有聽你的話，損失五百萬啊?！毖蚋缧χf。

“我有這么大能量？你一句話不聽我的，就能損失五百萬？”我更懵了。

“是啊！你看看就知道了?！毖蚋缯f完，隨手把幾本厚厚的書扔到我的手上。

原來是《斯塔爾報告》。

之前那段時間，美國總統(tǒng)克林頓與實習生萊溫斯基正鬧緋聞。全世界吃瓜群眾都在觀看一場充滿八卦的政治大戲。

當時羊哥和我通電話，聽我講政經(jīng)形勢和新聞熱點，我提議可以做萊溫斯基，然而羊哥當即就否定了，說：“中國人對國外明星不敏感，除了足球明星?！?/p>

可也就是不久前，1998年9月11日，美國國會通過決議，將調(diào)查克林頓“性丑聞”的《斯塔爾報告》一字不少地公布在網(wǎng)上，其中還有尺度頗大的“香艷”情節(jié)。一經(jīng)發(fā)表，連美國國會的網(wǎng)站都癱瘓了。當然，中國吃瓜群眾也想看，只是當時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還不發(fā)達，網(wǎng)民還不多，懂英文的網(wǎng)民就更少了。

而我手上這本，就是《斯塔爾報告》的中文版。

“這才幾天！美國連英文版的紙質(zhì)書還沒來得及出版吧，怎么竟有國內(nèi)出版社出的中文版？”我翻著書，不解地問。

羊哥這才頗有些遺憾地道出這書背后的故事。

據(jù)說，出版《斯塔爾報告》的書商，在美國國會公布《斯塔爾報告》當天就請人從美國下載了英文全版，通過郵箱發(fā)回中國。

在此之前，這位書商就已經(jīng)設計好了封面，一拿到英文稿，立刻指揮提前請來的一百多位大學生做英文翻譯。每個大學生只分一小段，旁邊有人打字，進行流水式的作業(yè)。

最終，翻譯的人實在太多，連人名、地名都無法統(tǒng)一。統(tǒng)稿的老師知道書商給他的時間不多，能做的不是改正翻譯錯誤，而是只能盡量將人名、地名統(tǒng)一，就倉促出版了。

但對于吃瓜讀者來說，錯漏百出無所謂，能夠滿足三級片般的豐富想像就可以了。于是，書一上市場很快賣斷貨了，書商賺了500萬后卻不敢再版，畢竟沒有版權(quán)，還是有風險的。

當然，等美國那方面反應過來，市場早已經(jīng)沒有了這本書的蹤跡，總不能到讀者家去查抄吧？

“這次，你不是要我?guī)湍銓懭R溫斯基吧?”我問羊哥。

“沒意思了，人家把錢都賺完了?，F(xiàn)在就是到美國買版權(quán)，出正式版，看的人也很少了。”羊哥搖搖頭，又意味深長地告訴我，他這次找我想讓干一票大的。因為這個題材是他的一個哥們出的，對方找不到適合的寫手，他就提議找我合作。不過，時間要快，要像出版《斯塔爾報告》一樣，快速推向市場。他們已經(jīng)計算了出版時間，要我在十天內(nèi)，弄個幾十萬字出來。為此，便準備把我“關押”到一個“軍營”里，后勤吃喝有人搞定。

“但你只能用筆寫?！蹦┝?，羊哥加了這一句。我知道羊哥喜歡用筆寫作的寫手。一來當時電腦寫作還不普及，而且，羊哥對用電腦寫作的寫手不太信任，總覺得他們可能會抄襲別人，或者用自己的舊稿來湊數(shù)。

沒過多久，羊哥的哥們也來了。羊哥介紹說，那個人叫虎哥。我一聽，心里便默默嘆了一聲：“原來他就是虎哥??！”

1997年，戴安娜王妃驟然離世，虎哥一聽這消息，便悄無聲息地去香港帶了一大堆戴安娜的資料回來。沒過幾天，一本數(shù)十萬字、有關戴安娜死亡的書就面世了，很快便風靡全國。據(jù)說虎哥那次也是幾百萬的進帳，連反應神速的香港出版商也驚嘆這是大陸的“出版奇跡”。

虎哥手上拿著一套瓊瑤的《還珠格格》。我已經(jīng)隱約猜到，這次的題材應該跟《還珠格格》的熱播有關。

和我寒暄了兩句，虎哥依舊沒有說明來意。而是和羊哥一起捧著書，用極其專業(yè)的口吻，計算著《還珠格格》的印刷費、發(fā)行費及目前的市場銷售量。

一分鐘后，兩個人便計算出這本書最后可能在市場上有幾百萬的進帳。

“《還珠格格》引進內(nèi)地時，電視劇還沒播出，瓊瑤也對大陸出版市場不了解，只好一次性地把《還珠格格》大陸地區(qū)的出版權(quán)，賣給了內(nèi)地的一家出版社。哪知，電視劇大熱，這出版社撿了個大便宜?！被⒏缯f得頭頭是道，最后看著羊哥補了一句；“如果手腳做得快的盜版書商，也能賺個盆滿缽滿?！?/p>

我心想，他們不會讓我也寫一部假的《還珠格格》小說來賺錢吧。不過仔細一想，可能性也很小，如果他們要盜印，直接用原本就行了，還用得著找寫手嗎？

突然，我想起一件事。

“莫非這次找我，是因為賈主編的事兒？”我問他們。

“當然，這是找你的原因之一?！毖蚋琰c點頭，轉(zhuǎn)身又和虎哥商量起如何“關我十天”來。

3

前段時間，的確有一件和《還珠格格》有關的事情找到了我頭上，而且和羊哥也有關聯(lián)。

那天，一家娛樂雜志的賈主編給我打電話，約我一起吃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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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，賈主編的這個“官職”并不是雜志社官方任命的，而是由承包這家雜志廣告發(fā)行的廣告公司所托——從八十年代后期起，中國的期刊市場和書籍出版，便開始出現(xiàn)亂局，“通俗文學”一時大熱，全國幾千家、包括地區(qū)級擁有內(nèi)部刊號的文學刊物，全部面向市場，開始出版讀者們“喜歡的”通俗文學。

有些偏遠地區(qū)的文化單位，雜志經(jīng)營困難，便索性將雜志刊號以廣告或發(fā)行業(yè)務的名義，“賣”給廣告商或發(fā)行商，同時也把制作、印刷和內(nèi)容的生產(chǎn)讓了出去。

一個刊號一月就能賣上幾萬元，而且自己的職務工資還一分不少。只需要讓這些廣告發(fā)行商自行任命一個“執(zhí)行主編”，自己進行采訪編輯，最后送到他們這些真正的主編或編輯手上，署上他們的名字，一本合法的刊物，就以這種非法的方式流進了市場。

因此，即便這些書被文化出版部門查獲，只要拿出真刊號的合同去抵數(shù)就可以了。而與他們合作的“真主編”自然也會出面，為這些書商擺平事情，至多最后來個違規(guī)操作，罰款了事。

“賈主編”就是這樣的一個假主編。堂堂正正地坐在公司為他設置的“主編室”，名片上也印了執(zhí)行主編兼副總經(jīng)理等好幾個官銜。當然，到了正式出版時，賈主編的名字雖然也在刊物上出現(xiàn)，但就不是執(zhí)行主編了，而是執(zhí)行編輯。至于他領導的一群小記者，則把名字全混在發(fā)行部廣告部的隊伍里。

和賈主編一見面，他就開宗明義，說自己準備策劃一個和《還珠格格》相關的大新聞，這勢必會在中國娛樂圈引起“絕對爆炸”，他希望這個新聞的具體執(zhí)行人是我。

“從此，你將成為一代名記?！辟Z主編朝我使眼色。

“賈主編你自己為何不做?”聽了他的話，我本能地回了這一句。

“我當然想自己干，但這次特刊，我是執(zhí)行主編，不能自己寫自己編?！辟Z主編顯得有些為難。

這道理多少有些勉強?！澳悄阆氩邉澥裁创笮侣?”

賈主編繼續(xù)賣關子：“一會來個人，你就知道了?！?/p>

沒多久，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。經(jīng)賈主編介紹，這人是影視演員，和《還珠格格》劇中的一個當火的女演員“關系非同一般”，他想談談這個“關系”。

我連連“喔”了幾聲，恍然大悟，要是真是如此，“他和她的故事”這的確算是個大新聞。見我上了路，賈主編便推說編輯部還要看稿，不想影響我對男演員的交流采訪，便提前走了。

男演員的講述一點都沒有偏題，而是直接把“他和她”的故事，特別是“她”年輕時與當時“他”之間的情感故事，包括許多男女之間交流的細節(jié)，全都告訴了我。

坦白地說，當時我也沒有準備錄音，畢竟是寫一個娛樂新聞，又不是一個投訴的社會新聞，根本不曾想到他會講得如此細致。采訪時，雖然有筆記，但采訪結(jié)束后，需要真正成稿時，我還是非常猶豫。畢竟這只是男演員的一面之詞，依照新聞操守，我們需要就男演員說的話，找那位女演員進行確認，無論“她”是證實還是否認，甚至 “不回應”，也都算是有個說法。

可是，當我把想法和顧慮告訴給賈主編時，賈主編嗤之以鼻：“你太膽小了，這是娛樂新聞，娛樂新聞有幾條是真的？臺灣香港都是如此，你怕個鳥？再說，你以為她這么好聯(lián)系啊，真聯(lián)系上就是獨家新聞，還需要你寫‘她和他’的故事啊？”

我說：“你不怕，你寫，你今天是執(zhí)行主編，明天被告的可是我和你們雜志社?！?/p>

賈主編一聽，立即說：“讓她來告我們！這本來就是我們的策劃目的之一，我們的雜志社，經(jīng)她一告，不就紅了嗎？發(fā)行不就上去了嗎？打個官司輸了也沒關系?！?/p>

我對賈主編曉之以情動之以理，說這種沒經(jīng)核實的新聞，發(fā)出來麻煩太多，而這送上來的大新聞，明顯就是男演員想炒作，哪怕最后女演員把他告了，他也能火一把。或者，這個男演員明天反悔了、不承認了，就讓我這個寫新聞的成了一個造謠者。

賈主編問我想怎么辦。我便問，這個“他”和“她”之間，有無親密的合影。

“圖還真沒有，不過我們會讓美編，把他倆的早期圖片進行合成，但像素太小，做個小圖還行，做個大圖成封面，肯定不行?！?/p>

我和賈主編不歡而散。

沒多久，賈主編還是找人寫了一個5萬字的頭條，并做了特刊發(fā)行，而擔任這個特刊發(fā)行的書商，便是今天把我找來的羊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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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，這個特刊賣得并不好。這我倒可以預見，畢竟那就是一則娛樂新聞的體量，就算是把男女之間那點兒事寫得再細，也就是那樣。再說這個男演員的司馬昭之心，讀者也懂。

羊哥倒是毫不避諱：“賈主編當時還吹牛皮，說他策劃的大新聞賣不了100萬、也能賣個50萬冊，結(jié)果事實上只賣了5萬本，現(xiàn)在還沒結(jié)賬呢。而且，他們這次特刊的刊號費，要得特別狠，平時也就一兩萬，他說這是一個特刊刊號費，說要打通上面的審查關節(jié)，向我要了20萬，還得先交錢。”

這樣算下來，羊哥確實虧了不少。

“上次不賺錢，這次還做這個題材？”我打趣道，“莫非是這次要用假刊號？”

羊哥一聽，立即說：“這次用真刊號。而且，你弄完了文字，我還要坐飛機去送審，既然想做大，肯定得用真刊號，要不查下來不就栽了。上次賈主編沒做成，還是他的稿件不行，現(xiàn)在的老百姓，哪有這么容易上當?shù)?？沒有真料，他們會買？”

說到這，虎哥也上前補充：“這次你就放心，刊號我們肯定不會假，這一兩萬的刊號錢，還真不是什么事情。而且虎哥我最近又跑了香港臺灣，花大價錢，從香港和臺灣買回來大量的雜志和報紙，全是和《還珠格格》有關的資料和圖片。到時，這些資料，肯定要全部給你。你的任務就是10天之內(nèi)，把這些資料進行編輯，串連成新的雜志。你今天回去準備一下，好好休息，請好假，如果要干，10天之內(nèi)必須完成，死也要給我死出來?！?/p>

羊哥還向我建議，如果是涉及到瓊瑤和演員的真名和生活，就不要胡編亂造，畢竟這次是用真刊號。

“但如果是電視劇中人物的角色，就可以展開來寫。畢竟那是虛構(gòu)人物，你可以猜測人物角色和故事未來的發(fā)展，也可以從一個讀者和粉絲的角度，寫他們的結(jié)局可能會朝哪個方向發(fā)展，有幾種發(fā)展方向。比如，他們的愛情是否會有新波折等等，這些都是讀者最關心的橋段，也不會引起官司。而且，大眾都在等著《還珠格格》的續(xù)集，這些內(nèi)容也是讀者最想知道的?！毖蚋缯f得頭頭是道。

最后，羊哥用他一貫干脆利索的口吻，做了總結(jié)：“明天你來我這報到，稿費會給你很高，提前完成有獎，推遲完成要罰。”

4

回到家后，我和女朋友商量了一晚。

女朋友問我有沒有風險，我說：“風險基本沒有，因為寫的東西，出版前事先會經(jīng)過審查。那些賣刊號的官員雖然貪錢，可他們更怕風險，只是10天時間之內(nèi)，可能會累死，畢竟量太大了。但錢也多啊，10天的工錢，相當于一年的工資了。”

第二天，我便打電話向單位請了假，說家里有急事，要請假一星期，剛好前后有兩個周末，加起來一共九天。

如果時間到了，再讓女朋友打電話去給單位加請一天。而且，我那個單位，任務本就是一陣一陣的，此時正好是一期剛結(jié)束，一期又沒開始之際，單位以為是我家里出了什么急事，便同意了。

早晨起床，我便直接去了羊哥處。女朋友擔心我，專門陪我一起去見羊哥。

我先是從羊哥那里，領了一筆定金，全部給了女朋友，讓她趕緊把錢到銀行的柜員機上存了，然后再去單位上班。

女朋友拿著錢，一時心情復雜，目光里閃著幽幽的光，看著我和羊哥，仿佛生死離別般。等到我和羊哥一同走到了一個“軍營”門口，她的身影還在風中。

所謂“軍營”，其實并不是什么軍事基地，而是一個供軍人或軍人家屬使用的住宅區(qū)。雖然地處城市的鬧市，但小區(qū)管理自成一體，估計就是從前的“大院”吧。

羊哥選擇這個地方，估計是怕別人干擾。畢竟，一般的市民進這還不太方便，羊哥能帶我進來，也是因為通過關系，租了里面的幾套房子。

我被安排在一幢高樓的頂層。三室一廳的大套間，比普通的商品房要大一些，屋子里除了我住的一間房，其他兩間也擺著床。房間空無一人，有洗手間和熱水器。不過，在后來的十天里，洗手間我是用過的，但熱水器我動也沒動過，因為我根本連洗澡的時間都沒有。

廳里放了兩張辦公桌，上面堆著一大堆空白的稿紙，估計都是要給我填字用的。另有一大堆資料，臺灣香港大陸的都有，還有一堆圓珠筆、一個水杯、茶壺和一些零食。

我和羊哥進來后，兩個小妹妹也跟了進來。羊哥介紹說：“這兩個小妹，都是公司的電腦打字員，她們這十天，住在下一層的另一套房里?！?/p>

兩個小妹采取輪流值班制，隨時將我寫好的文章進行電腦錄入。除此之外，我和兩個小妹想吃什么、喝什么，盡管開口，會有人立即送來。

我朝羊哥苦笑：“你以為我有這么多時間吃東西?。课夷芑钪厝ゾ筒诲e了。”

羊哥朝我笑了笑，沒有再說什么，稱不打擾我了。又吩咐了兩個小妹幾句，便離開了。

我先是和兩個小妹重復了一下工作流程，她們會不時上來看看我，一旦有可以打字的資料，就會取走，24小時、無論白天黑夜，她們隨叫隨到。

我很快就開始了工作。

開始，還是相對簡單的，畢竟只是做些資料的連接。只不過，一邊做連接，我得一邊構(gòu)思接下來該如何“創(chuàng)作”？方向是什么？一個人能干到多晚？

有時，甚至小妹踩著細步，過來送吃的東西或上樓來拿稿件，我也完全處于無知的狀態(tài)。

第一天，我也不知道干到了多晚，此時，一個同樣滿眼疲憊的小伙子進來了。原來，他是主要負責為我做后勤工作的。晚上也要回這里睡覺。

小伙子也顯然經(jīng)過老板吩咐，不敢和我這個“作家”說話，走起路來也躡手躡腳，生怕會吵醒我這個正在寫字的機器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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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半夜時分，小伙子起來上廁所，看到我仍在客廳里忙著，便趕緊解決了問題、立即縮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。不過，等小伙子一早醒來，準備悄然離開時，我已經(jīng)早早起了床，又坐回了辦公桌前。

那10天，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共工作了多長時間。只知道眼睛實在是睜不開了，才把手上的筆扔掉，全身疲軟地走進臥室，倒在床上，一下就睡了過去。

到了工作的后期，我甚至不知道是第幾天了。我的身體，開始出現(xiàn)僵硬，不僅抓筆的右手在幾天之內(nèi)快速結(jié)了繭，身體的各個部位也都有一種僵硬得如鋼條、無法自如地轉(zhuǎn)動的感覺。

我一度有些害怕，生怕自己這樣下去，恐怕最后要被人抬出屋子，便趕緊把大廳當跑道，轉(zhuǎn)著小圈跑動起來。一邊跑圈，一邊繼續(xù)想著稿件。

跑了好一陣，才感覺舒服了一點，又不敢占據(jù)太長時間，趕忙重新坐回辦公桌。

記憶里，那十天中，我只接到過一個電話。同事都知道我請假了，工作上的事情不會找我。就是那一個電話，我也只是講了幾句。對方聽說我在“外地”之后，便不好意思多說了——當時移動電話的漫游費還相當?shù)母摺?/p>

而這個電話，也是我那段時間唯一一次與人的對話。

女朋友知道我被書商“關”了起來，也不敢和我打電話，我們事先說好的，除非有急事大事，否則她自己一個人就好好待著。怎么說，我們也要看在錢的份上。

工作完成后，打字小妹告訴我，她們兩人在那十天里，一共打了幾十萬字。其中光我手寫的字，就有30萬。

也就是說，我平均一天的寫字量，達到了3萬。

十天終于過去了，我又看到了羊哥?？瓷先ミ@些日子，他也沒有好好休息，一臉憔悴。

羊哥說，自己剛剛從印刷廠回來，馬上要去機場，這次他來，是想在去機場前，把應該給我的尾款付給我。

事先也早說好，即使是這些書稿不合格或者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無法出版，應該給我的稿費，依然一分不少。我把錢揣在懷里，搖晃著身子走出大院。原本想去銀行把錢存了，只是感覺自己，連去銀行柜員機的力氣都沒有。

出了院子，我揮手叫了一輛的士。

上車后，我告訴司機住址，然后鉆進出租車的后座，將癱軟的身子靠在軟椅上，想睡一陣。

車到了家門口，司機把我叫醒，我拿出錢給司機，司機很快就找了數(shù)給我。我伸手抓過，一把塞進口袋，瞇著眼，朝自己的家走去。

醒來時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衣服也沒有脫，女朋友早已回了家，怕吵醒我，不敢?guī)臀颐撘路?，也不敢在家里做飯，就去外面買了菜和水果。

5

只可惜，這十天的辛苦，最后都付之東流了。

事后，羊哥告訴我，他們這件事沒做成。因為，當他帶著稿件搭飛機去送審時，才知道出版形勢突然變得緊張起來。

原來，當時因為有關《還珠格格》與其演員的出版物太多，一時鋪天蓋地，其中盜版猖獗。文化部門見如此情勢，突然開始對文化市場進行清查圍剿。羊哥準備買刊號的雜志負責人，此時因為擔心出事，沒有批準這個刊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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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后，羊哥并沒有把這事怪到我的頭上。畢竟在90年代，他這樣的千萬富翁在中國也不多見，對于寫手稿費的這點損失，他自然覺得是“濕濕碎”（ 粵語，毛毛雨，小事情 ）。

而這次“書稿流產(chǎn)”事件，似乎像一個預兆，第二年，羊哥與虎哥就結(jié)束了他們自己的書商生涯。

1999年，讓書商們一路都在追捧幾個新聞熱點——第一個是有關千年的題材，包括最熱的千年蟲；第二個是大閱兵，即在當年國慶節(jié)舉辦的國慶50周年大閱兵；第三個是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炸之事；第四是對某邪教的強力查處。

我記得很清楚，大使館被炸當天，我被一個哥們的電話叫醒，問我在干什么？我說在睡覺。他就在電話里吼，他媽的你現(xiàn)在還敢睡覺？全城都在游行了，反對美帝國主義，你趕緊起來，我們一起去寫稿，現(xiàn)在，為書商寫稿，就是我們的愛國舉動，我們要一起寫出憤怒聲討美帝國主義的文章，拿起筆來，為保衛(wèi)祖國的尊嚴而戰(zhàn)斗！為“愛國”、發(fā)小財！我當時還一頭霧水。

而羊哥和虎哥，則分別摔倒在邪教和大閱兵的題材上。

1999年以前的幾年，當時該邪教還沒有受到如此嚴厲查處。許多出版社，甚至是官方的正式出版社，都有出版涉及該題材的作品。當然，事后都受到了各種各樣的處理。

當時一張邪教頭目的畫像，要賣到100元，消費者還不能叫“買”，而是要花貢錢、把其“請”回家。因此許多書商，便乘機大量印刷，一張幾毛錢或幾塊錢的畫像，以50塊錢的價批發(fā)出去。零售攤更是賺得盆滿缽滿。

羊哥就是因為這事，最終進了號子。畢竟，出版社的錯誤主要是錯誤，而這些書商的過失，大多都涉及到非法出版——不查處時沒事，碰上嚴打就很容易進去了。

而虎哥退出江湖的原因，更是一個他從來沒有想到的原因。

當時，虎哥做了一個大閱兵的題材，大概叫“大閱兵揭秘”吧。把我人民解放軍即將要參加閱兵的部隊番號，系列武器一一展現(xiàn)，所選圖片，也都是威武雄壯的革命軍人。他原以為，這種題材完全可以躺著賺錢，不想出的事情，差點把他嚇死。

當虎哥接到“內(nèi)部消息”，要自己趕緊逃跑時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情。兩兄弟一邊分頭跑，一邊覺得自己這回如果被抓到了，恐怕是要被槍斃的。只是天網(wǎng)恢恢，沒過多久，兩兄弟就先后落了網(wǎng)。

直到對他們進行審訊時，虎哥才明白自己犯錯的原因。原來，國家強力部門最主要的目的，不是查處他們非法出版，是想搞清楚，虎哥這“大閱兵揭秘”一書中所涉的武器和軍種以及部隊番號，當時全是軍事機密，是不是虎哥他利用與“軍營”接觸的機會，盜竊了國家的軍事機密？

虎哥聽后，趕緊為自己辯白——原來，這些資料是虎哥從境外購買的。他原本以為，這些境外都能買到的資料，就肯定不是軍事機密了，畢竟這是連反動派都知道了的東西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被懷疑盜竊了軍事機密。

事后，虎哥被有關方面轉(zhuǎn)交給了地方，罰款了事。

從那以后，羊哥與虎哥，再也沒有從事書商的行當。

后記

中國出版歷史上這段詭異的時光，到1999年尾，也就基本結(jié)束了。

多年后，我曾見到一位故人，再次聊起這段歷史，才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相處了那么久，我竟然連羊哥、虎哥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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